铜奔马所蕴含的地缘知识体系与时代风尚
发布日期: 2020-10-30 17:25 浏览次数:

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秦马和代马是东亚名马,尤其是以祁连山及泾渭为中心的秦马,在种群上是秦帝国崛起的重要力量来源,更是汉帝国战胜匈奴的主力马匹。公元前119年之后,当汉武帝对匈奴的战争告一段落,乌孙马和大宛系“天马”大批引进汉代中国。天马及其在汉代画像石、雕塑等图像中的大量出现,与汉武帝所追求的“乘天马,到天门”的时代信仰有关。武威铜奔马在造型上将“天马信仰”的载体或象征物推到了一个艺术高峰,将“天马导荐”升天的场景表达到了极致。在其背后,实质上蕴含的是汉唐时期凉州、秦陇地区在马匹养育方面的地缘技术传承和时代风尚。古代凉州与秦陇是秦马、代马和天马为主角的东西物质文化交流的对接点,农业文明与草原文化的融合地,中国传统相马技术传播的主要源头地域,西域文明东传中国的蓄水池。

铜奔马所蕴含的地缘知识体系与时代风尚


一、凉州及周边是秦马培育技术传承的核心地区

秦马是春秋战国时期秦人的祖先在今甘肃、陕西一带培育豢养的蒙古马。在《史记•秦本纪》的记载中,秦人的祖先就是因为在渭河一带为周王室养马而起家。秦国的军队之所以横扫六国、统一天下,一定程度上也与其拥有大批的良马有关。而传说中的周穆王所得到的“骅骝、绿耳”等名马,也是源于今陕西地区的桃林这个地方,其地界西至潼关, 也是秦地。直至东汉将军马援,正是因为在秦地养马而积累了丰富的马匹豢养技能和军事才能。对于优良秦马的记载与描写,最早记录在《战国策》卷26张仪劝导韩国国王的说辞中,司马迁在《史记》中沿袭其说法并作了精炼概括:“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 按张仪的说法,秦国战马精良,奔跑起来前蹄扬起,后蹄腾空,一跃就是两丈多远,能这样奔腾的骏马不计其数。这显然是张仪夸张的说辞,但是秦国拥有大批优良的代马,则是不争的事实。在西域马没有大批输入之前,代马在先秦时期是中国北方草原天字第一号的名马,所谓代马、胡犬、昆山之玉,是当时赵国的三宝。在春秋末期三家分晋的赵家赵无恤占领代地后,就用代马武装其主力车骑,为后来的胡服骑射打下基础,吃苦耐劳的骡子也是在代马的基础上由狄人培育而来的。

对整个欧亚大陆而言,中亚是一个马的策源地,无论是中国北方的马还是欧洲马,都不同程度受到中亚马源的深刻影响。自汉代以来,中国古代文献中的“天马”、“宛马”、“于阗马”等就与此密切相关。当然,欧亚大陆东部的蒙古草原首先是东亚地区马匹的一个重要策源地,历史记载中的“秦马”、“代马”等良马无不与其密切相关。在这两个关于马的策源地的大背景下,中国古代相马术的发源与传承,跟河西走廊、陇右、汧渭之间、代地这几个地理点密切相关。崛起于秦雍之地的秦人族群,自其先祖非子始,就以替周王朝牧马而兴起,所以这个族群及其建立的秦国,其文化潜意识中就有着对骏马和骑兵重要作用的清醒认识。

确切说,古代历史上的相马人群体,其族群背景和养马、育马技术的积累与传承,都是在这几个地区发育起来的,并且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核心群体存在——我们虽然不能精确而清晰地断定他们的血缘或族群传承,但是以“秦人牧马”为源起的育马族群的存在,以及以“马服君”为族号的“赵-马”血缘家族的传承,我们基本上可以勾画出一个早期养马、育马技术传承的地理与族群图系。

铜奔马所蕴含的地缘知识体系与时代风尚


在中国古代的相马专家中,马援是唯一有清晰的相马事迹记载和部分相马著作内容传世的人。马援铸造的铜马被作为东汉王朝衡量骏马的标准法式立在皇宫宣德殿前;他撰写的《铜马相法》被列入皇家藏书,主要内容一直传到了今天,是我们今天见到的古代《相马经》传世文献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

马援有长期在陇右、凉州地区生活和作将军的经历,而这一地区自西周以来就是中国军马的主要养殖蕃息地,所以马援是一个具有丰富实践经验的军马专家。按马援在上奏光武帝刘秀表章中的自述,他不仅仅是有自己多年来同战马一起摸爬滚打的实践经验积累,而且在相马方面是有着专门的师承授受的。

根据上引马援上奏光武帝表章中的自述,他所学的相马理论知识,有一个清晰的代代传授的脉络:

西河子舆→西河仪长孺→茂陵丁君都→成纪杨子阿→茂陵马援。

马援学习相马技术的师承传授表中所隐含的信息非常丰富。

铜奔马所蕴含的地缘知识体系与时代风尚


首先,这些相马人都出生在中国古代出产名马的几个特定地域。子舆、仪长孺都是西河人,而东汉的西河在今天的山西吕梁地区,在地理位置上靠近盛产“代马”的燕代之地。代马是中国古代北方出产的可以用于军事的名马,是我们今天所知的“蒙古马”之马源之一,其奔跑速度与耐力,同产于河西走廊及陇右的秦马相媲美。所以在西河这一地区有相马高手自然是情在理中。丁君都与马援出生的茂陵(今陕西扶风一带)及杨子阿出生的成纪(今甘肃天水),是属于历史上盛产秦马的“汧渭之间”。当年秦人的祖先就是因为在此地域为周王养马而起家,传说中周穆王八骏中最为神勇的几匹马就产自该地,而造父、非子也是在这里成为一代养马、驯马高手的。马援直接师承的老师是成纪(今甘肃天水)人杨子阿,这说明马援是在天水作将军的时期就系统地学到了相马的理论知识。

马援所掌握的马匹选择与养护技术,是以秦汉时期“秦马”的大量存在为前提的。秦之统一天下,“秦马”功不可没,司马迁所谓“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正是对秦马之盛的恰当描述。正是在大量秦陇战马存在的背景下,相马术才在此一地域积累深厚、代有传承。”

铜奔马所蕴含的地缘知识体系与时代风尚


二、凉州及周边是古代胡马繁殖的重要地带

汉代边关马匹的主要来源,事实上也正是来自秦陇地理带,如悬泉置的传马补充,主要就是来自以渭河流域为中心的农牧交界地带,如其中一次性就从天水郡、安定郡调拨给敦煌郡614匹马。而唐代的国家养马场,主要设在此河陇之地、岐陇之间,所谓“国马四十万匹,皆牧河陇……置八使四十八监,占陇西、金城、平凉、天水四郡,幅员千里。自长安至陇西……岐陇间善水草及膏腴田,皆属七马坊”。因此,作为连接西域与中原地区的河西走廊更是位置重要,它不仅是汉唐国家骏马的主要培育之地,更是在军事上隔断北部草原部族南侵、文化上源源不断接受西亚中亚直至欧洲地区文明因素的细线通道。其周边地带,不但是汉唐国家军事腹心之地,而且是一个具有发动机特征的交接性地理地带,中原农业生产资源与儒家文化传统、漠北胡马利箭与尚武风气、渡过西极流沙而来的西亚中亚物种与异域风尚,在这里交汇融合,成为一个绝佳的既有本土资源、又不乏外来资源的生长之地。所以前贤曾断言,大唐跟突厥、吐蕃争夺这一地区,实质上就是在争夺宜牧之地。

秦马是春秋战国时期秦人的祖先在今甘肃、陕西一带培育豢养的蒙古马,代马则是指今山西内蒙交界地区的古代代郡、雁门郡一带生长的蒙古马,随后则发展成为北方匈奴等骑乘的蒙古马的一个泛称,相当于“胡马”。在战国时期秦国扩张地盘、吞并天下的过程中,北方草原的蒙古马大量进入秦军之中,成为秦帝国军队的主要作战马匹。在西域还没有开通的西汉早期,皇帝能得到的名马也主要来自这一地区。大批代马的融入,是汉代国马改良换代的一个开始。汉初,中原地区大都是以蒙古马为母本的地方改良品种,但是农业生产方式下养育起来的马匹,其奔跑速度、耐寒能力、自然适应能力显然远远无法同草原游牧民族养育的马匹相匹敌。汉文帝时,晁错在论及汉朝与匈奴的军事差别时说:“(匈奴马)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疲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为提高中原马匹的品质,汉朝不得不寻求大力引进优良马种,代马也即匈奴马当然是首选。

到汉武帝即位之后,汉王朝培育的“代马”系国马已经“阡陌之间成群,乘牸牝者而不得聚会” 的地步,汉军终于有足够的马匹来与匈奴骑兵相对抗了。公元前129年—公元前119年之间,汉武帝共发动10次汉匈之战, 派遣卫青、霍去病率军连续打击匈奴,不但威服西域各国,而且在自酒泉至玉门关之间,修筑了连绵如链的亭鄣,保证了西域道的畅通和对匈奴的制约。

铜奔马所蕴含的地缘知识体系与时代风尚


三、凉州处在“西域天马”与秦马杂交的种群交接线上

汉武帝时期对匈奴的战争,使得汉帝国的骑兵意识进一步觉醒,正如司马迁所云:“为伐胡,盛养马。” 而连年战争又使马匹损耗巨大,这样更是激起汉帝国培育马匹的动力,“对匈奴的胜利,更激起统治者对养马业的重视”。当然,彼时的汉武帝和汉帝国的政治精英们,对于培育国马的热情和要求已经不仅仅满足于本土的种群了,以“天马”为蓝本的西域名马成为更高的追求目标,乌孙马和大宛马随之被引入进来。

乌孙马是西汉王朝最早大批引进输入的“天马”系西域良马,主要产地就是以今天新疆自治区昭苏县为中心的天山、乌孙山盆地,与乌孙马有密切血缘关系的现代品种就是伊犁马。

乌孙马的输入,源于张骞的第二次出使西域。元狩四年(前119年),张骞再次出使西域,目的在于联络乌孙国,夹击匈奴,但无功而返。不过乌孙王在临行之际,还是给张骞赠送了乌孙骏马数10匹作为礼物, 这是文献记载中乌孙马第一次被引入中原,是此次张骞出使所取得的重要成就之一,开启了乌孙马进入中原的先河。

乌孙马的大批引进始于此后不久乌孙与汉朝的和亲。乌孙派使者前来求婚,聘礼中就包括了1000匹乌孙马。这1000匹乌孙马的输入,已经足以作为种马来改良或优化本土马的种群。它同秦马、代马一起,成为中原马匹演化与改良的种群源头。而公元前104年,西汉大将李广利远征大宛贰师城,3万多军队出征,不足3000人活了下来,终于从贰师城俘获回3000匹大宛“天马”,使大宛汗血宝马成为汉马的引入型种源,不但对西汉帝国的国马改良有重要的价值,并且影响到了整个汉唐时期国马谱系的改良和演化。我们在汉画像石等各类两汉美术作品中,都能见到这种明显不同于蒙古马体形外貌的优良马种。最典型者就是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土骑兵俑中高大的马俑,被研究者认定为“大宛马”的形象,其身材高大、修长、颈部较高、身躯短,是良好的骑乘用马。

铜奔马所蕴含的地缘知识体系与时代风尚


马为人类运输物品、击败反对的人群抵抗他们的攻击。马和驴具有像牛一样的负重能力,但是却要比牛走的更快,而耗费的食物与水要更少:在可以骑乘的动物中,在没有仔细设计和制作成鞍子和坐垫的情况下,马的裸背对于人类骑乘而言是相当舒服的。马有与生俱来的从众心理和行为模式,从智能和同情性方面来加以利用,可以使得马心甘情愿地顺从人类,按照驾车人或骑手指示的方向和要求的速度而前进。马的这种能力和特征保持了几千年,已经成为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在漫长的岁月中,马支持和协助人类活动的方方面面,我们很容易就可以列出一个庞大的清单来:负重、参加战争、从事农业、工业、狩猎、竞赛、展示人的社会地位——当然马在这些方面发挥的功能是无法很清楚地将之分开来的,它们往往是混合或者重叠在一起的。马喜欢跑、跳的天性被开发,以服务于人类喜爱的狩猎、娱乐消遣和体育竞赛;同时,在战争基础上培养起来的战马的行为习惯,也更进一步被正式纳入游戏和运动、仪仗展示以及复杂的现代马术竞技中。对人类的审美观念而言,马看起来更为华丽活泼,特别是在用多彩而精心复杂的马具装扮起来时,马将会给骑在它背上的主人带来巨大的荣誉。漂亮且受过良好培训的骏马是贵重的奢华财产,拥有或掌握它们已经成为了优越的社会地位的象征。

作者简介:尚永琪,宁波大学历史系教授。


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
分享到
校审: 打印 关闭

Produced By 大汉网络 大汉版通发布系统